法,在我心中征文|雪遥:法律之光

时间:2026-09-20 06:58:48| 来源: 济南头条

法律之光

文/雪遥


一、求助

七月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,刚才还是艳阳高照似乎要把人烤焦,转眼工夫就阴云密布,接着一阵暴雨倾泻而下,噼噼啪啪地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,节奏像一首急促的交响乐。章若男坐在律所格子间的办公桌前,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上一份正在起草的合同,法律白皮书和参考资料摊满了整张桌子。

“若男姐,有位女士来找你,没预约,说是朋友介绍来的,”前台小周探进半个脑袋,随即压低了声音:“眼睛红红的,看着不太对劲呢。”

若男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,冲小周点了点头。她起身拿起笔记本,走到接待室。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,头发和衣服有些水渍,显然是刚才淋了雨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红红的眼眶里蓄着一汪水,随时要漫出来似的。

“你好,我是章若男。”

女人慌忙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声音似乎带着哭腔:“章律师,我是陈蕙,朋友介绍我来找你的。我…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说着,两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。

若男给她倒了杯水,反手带上了接待室的门。陈蕙坐在沙发上,双手捧着纸杯,她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。

“慢慢说,不急。”若男坐在她对面,声音放得很平很柔。

陈蕙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勇气,嘴巴终于张了张,但眼泪先于话语落了下来:“我老公……他在外面有人了。而且……七年了,他们在一起七年了,还生了个儿子。”

她的声音在“七年”两个字上明显颤抖了一下,仿佛触电一般。若男没有出声,默默地把纸巾递到她手里,静静地看着她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或许她更需要一个倾听者。

“我上周才知道。感觉天塌了……”陈蕙擦了眼泪,用力吸了吸鼻子,从随手带着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有一叠照片和几张银行转账记录。照片明显是偷拍的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一栋居民楼,男人手里提着一袋蔬菜;另外几张照片,是手机微信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
“他叫孙浩,做电子配件生意的,常年跑业务,经常不着家。家里老人孩子、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照应。我一直以为他是忙……我还心疼他辛苦。”陈蕙苦笑了一声,“上星期他喝醉了,手机屏亮着,我无意中看到微信里那个女人发来的消息,说‘你晚上还回来吗?儿子说想爸爸了’。我问他,他承认了。他在城西给那个女人买了房子,在一起七年了。”

若男翻看着那些材料,眉头微微蹙起。转账记录显示,孙浩在几年里不间断地向同一个账号转款,少则三五千,多则两三万,备注栏里标注有“月嫂工资”、“儿子奶粉钱”、“宝贝生日快乐”等等。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问:“你想清楚了?”

“想清楚了。我要离婚。”陈蕙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变得很硬,有种不可改变的决绝。但马上,那份决绝又瞬间变得软下来,“可是我怕……我怕他不同意,他脾气不好,以前每次喝醉了回来,他都会骂人摔东西……”

若男的心咯噔了一下,仿佛漏掉了一拍。陈惠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。她好像看见五年前的自己,站在客厅的碎玻璃中间,脚底渗出血来,而背后那个男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。

她没有让这个瞬间停留太久。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案子上。

“陈蕙,你听我说。”若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婚姻存续期间,一方与他人同居并生育子女,这属于法定过错情形,并且已经涉嫌重婚罪。你有这些证据,在法律上你是占理的一方。所以,不要怕。现在,你回答我:房子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?存款有多少?你想不想抚养孩子?”

陈蕙一一回答了若男的问题。房子是婚后买的,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。存款几乎都在孙浩名下。两个孩子,女儿八岁,儿子不到两岁。

“我想要两个孩子,要他付抚养费。”陈蕙说这话时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,那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求生欲。

若男眼神坚定地看着她:“我帮你。”


二、伤疤

当天晚上,若男回到家,已经是八点多了。她打开门,客厅里静悄悄的,七岁的儿子小光睡眼朦胧地歪在沙发上。

“妈妈回来了!”看到若男回来,小光眼睛里立刻有了光采,他从沙发上跳下来,光着脚跑到门口,一把搂住她的胳膊。“困了怎么不回房间睡?”若男笑着吻了小光的额头。“我在等妈妈回来呀。”小光笑咪咪地回答。

“妈妈,你吃饭了吗?”女儿小月从房间里走出来,十四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的轮廓,眉眼里依稀可见若男年轻时的模样。

“吃过了。你们呢?”

“我煮了鸡蛋面。”小月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若男心里微微一酸。小月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,父母离婚那年她才九岁,她什么都看在眼里,却从来不问,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还帮着照看弟弟。

若男换了鞋,走进客厅,与孩子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小光立刻爬到她腿上,小月坐在她身边,脑袋靠着她的肩膀。

“妈妈,你今天不开心吗?”小光仰起脸看她,眼睛黑亮黑亮的。

若男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:“没有,妈妈只是有点累。”

“那我们给你捶捶背!”小光说着就从她腿上滑下去,小月也站起来,姐弟俩绕到她身后,四只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肩膀上,力道虽轻却极舒服,若男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若男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但她的脑子里,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陈蕙说的每一句话。那些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心底一扇上了锁的门。

门后面是五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她还在银行做柜员,每天数着不属于自己的钱,过着家与单位、学校三点一线的日子。前夫赵志强是个小包工头,脾气就像炮仗,一点就着。结婚头两年还好,后来生意不顺,他开始喝酒,喝完了就摔东西。再后来,摔东西变成了打人。

第一次是一巴掌。第二次是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,又往她头上踹了几脚。第三次,他拎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。

若男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客厅的灯是坏的,只有灯上的水晶挂坠明明灭灭地晃动着,门框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被踹断,碎块飞溅一地。她蹲在地上捡碎掉的相框,被他一脚踢翻,玻璃碴子扎进手指、膝盖和脚掌,血珠渗出来。赵志强一身酒气站在她身后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说她只知道看孩子,说她没本事,说她就是个累赘。她没吭声,他就恼了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。

头皮撕裂般的疼痛。几个耳光之后是前脑门撞上墙壁的闷响。眼前一黑,金星乱冒。恍惚间,她看见卧室里俩个孩子从睡梦中坐起来,小月惊恐的眼神,小光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。然后是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冰冷的话——

“你他妈敢离婚,老子弄死你!”

若男没有哭。后来赵志强打骂累了,倒在沙发上睡着了,若男趁机平静地拨通了110。在警察还没来的时间里,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卫生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两颊已经红肿起来,嘴角流出鲜红的血迹,额角青了一块,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
那是我吗?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人,是我吗?

不。我不想做这样的人。我要结束这样的生活。

第二天,若男请了假。她先去医院做了伤情鉴定,然后带着“轻微伤”的鉴定书和派出所的出警证明,找到了市里一家做婚姻案件很有名的律所。前台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,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律师,一头干练的短发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目光沉稳而温和。

“你好,我是杨素芬。”女律师站起来,朝她伸出手。

那双手温暖又厚实,传递出让人踏实的力量。若男用力地握住那只手,就像拼命抓住一棵救命稻草。她坐在杨律师办公室的沙发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杨素芬没有催她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“都会好起来的”之类的安慰话,只是默默地把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,然后安静地等着。

若男渐渐止住了哭泣,仿佛用力下定了决心一般,她抬起眼睛,看着杨素芬:“杨律师,我想离婚。”

“好。”杨素芬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你把情况告诉我,我来帮你。”

后来的事情,并没有若男想象中那么顺利。赵志强果然如他所说,像个无赖一样在离婚的每一个环节上设置障碍。财产分割,他说若男的房子他也有份,要求分一半;孩子抚养,他说孩子随他姓赵,若男不配抚养;甚至连工程队欠民工的工资和外面欠下的赌债,都要求若男承担一半。

调解的时候,赵志强坐在桌子对面,翘着二郎腿,脸上挂着一种“你能奈我何”的轻蔑笑容。他看若男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逃跑未遂的奴隶。

“你想离?行啊。你的房子分我一半,孩子归我,债务和存款一人一半——不对,你那点工资能有什么存款?这样吧,你净身出户,我立马签字。”

杨素芬推了推眼镜,语气不疾不徐:“赵先生,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九十一条,因实施家庭暴力导致离婚的,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。我们手上有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、派出所的出警记录,还有你太太被打后拍摄的照片以及邻居的证人证言。如果你坚持这样的条件,我们不介意走诉讼程序。”

赵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另外,关于孩子的抚养权,法院会从有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角度出发,确定孩子的监护人。一个长期实施家暴的父亲,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?”

那场调解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赵志强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,到后来的气急败坏,再到最后的不甘不愿,脸色变了好几轮。最终,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房子是若男的个人财产,归若男个人所有;存款和家庭债务一人一半,赌债由男方自行承担。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若男,赵志强每月支付抚养费。

若男拿着那份协议书走出法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街灯闪闪亮起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就在今天,她与一段痛苦的人生告别,以为自己会哭,然而她没有。她只是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,门头上的国徽在路灯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了杨素芬跟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法律不是写在纸上的冷冰冰的条文,它是武器,是盾牌,是弱者在绝境中可以抓住的一根能拯救自己的绳索。


三、深渊

但离婚后的日子,并没有若男想象中那样迎来新生。相反,她仿佛跌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。

最初的几个月,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。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,吱吱呀呀反复播放着赵志强的咆哮、摔东西的闷响、以及一脚把自己踹飞时的狰狞面孔,还有那句“你他妈敢离婚”。那些画面像蛆虫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,时刻啃噬着她的神经。

她试过数羊,试过喝热牛奶,试过听助眠音乐,都没有用,最后不得不借助安眠药。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会在凌晨突然醒来,心脏狂跳,冷汗直流,像是从悬崖坠落之后猛地惊醒。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,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
天亮了又要起床做早饭,然后送孩子们去学校,自己去上班。银行的工作枯燥而机械,办理业务、数钱,容不得一点差错。有时她感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办理的业务乱七八糟,有一次甚至差点被投诉。同事问她怎么了,她说昨夜没睡好;怎么瘦了这么多,她说在减肥。

只有回到家,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,她才能勉强挤出真正的笑容。小光那时候才两岁多,正是最黏人的年纪,每天她下班一进门,小家伙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张开两只胳膊要抱抱。若男把他抱起来,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,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,感觉自己还活着。

小月九岁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她从来不问爸爸去哪儿了,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,成绩却越来越好。有一次若男半夜起来喝水,经过小月的房间,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抽泣声。她推开门,小月把脸埋在臂弯里,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妈妈,我没事。”小月说,“我就是……想爸爸了。”

若男走过去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小月在她怀里无声地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若男拍着她的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孩子,但她没办法。她必须离开那个男人,否则她迟早会死在那里——不是身体上的死,是精神上的死,是一个灵魂被碾碎、被消灭、被抹去。

她不能死。她还有两个孩子。

但那段时间,她真的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死掉。

直到有一天,杨素芬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若男,最近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若男说,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杨素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母亲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:“若男,你听我说。离婚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你现在是自由的了,但自由不等于无所事事。你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,一件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事情。”

“我每天都很忙,”若男苦笑,“上班、带孩子、做家务……”

“我是说,为你自己做的事。”杨素芬打断了她,“你有没有想过学法律?”

若男愣了一下。

“你经历过这些,一定知道法律对一个人有多重要。如果你懂法,你当初就不会被他欺负那么久。你可以学法律,考个法律职业资格证,做律师。你有切身的体会,有真实的痛感,我相信这些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更有力量,去鞭策你进步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,若男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客厅里,小光在地毯上玩积木,小月在房间里写作业。家里安安静静的,只听到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
学法律?她一个银行出纳,不入流的大学毕业,数学挂过科的人,学法律?

但她又想起杨素芬的话——“为你自己做的事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她干涸的心田里。


四、自救

若男开始从网上查阅资料。经过几天的恶补,她了解了杨素芬口中的“法律职业资格证书”的相关内容,并且经过比较,从网上报了网课。几天后,她收到了一个大箱子——整整十几本的备考教材,摞起来足足有半米高。快递送到的时候,小月帮着拆箱子,看着那厚厚一摞书,抬起头问她:“妈妈,你要考试?”

“嗯。”若男说,“妈妈想当律师。”

小月的眼睛亮了一下,漆黑的瞳孔闪起奇异的光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从那天起,若男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精密的战役。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,给小光冲奶粉、做早饭,送两个小家伙上学的路上把前一天学过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。白天在银行上班,趁着午休的时间偷偷看一课讲座,在便签纸上抄写重点内容和背诵口诀,贴在办公桌的挡板上。晚上下班回家,做饭、洗碗、给孩子洗澡、哄小光睡觉,等一切都安顿好了,已经是九点多了。

然后,她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,翻开书,开始学习。

每天从九点半学到十二点,两个半小时,雷打不动。

开始的几天还好,她靠着那股新鲜劲和倔强劲撑着。但很快,困难就来了。法律不是小说,没有情节,没有人物,只有枯燥繁琐的“应当”“可以”“不得”“除外”。她一个学渣,连最基本的法学概念都不懂,什么都要从零开始。什么是形成权?什么是抗辩权?什么是除斥期间?每一个术语都像一块砖头,砸得她头晕眼花。

第一个月过去,她几乎要放弃。

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,她坐在茶几前,听完老师讲课,开始做课后练习题。很奇怪,明明老师讲的都能听懂,但做题的时候就是拿不准,感觉A很像,B也很像,只能凭感觉选。夜已经深了,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,像无数根小针扎在她的神经上。她盯着平板屏幕上鲜红的“正确率25%”,终于绷不住了。她把平板推到一边,趴在茶几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
我做不到。她想。我连大学都没好好读,我凭什么考法考?那些名校毕业的法学生都要脱产复习一两年,我一个银行柜员,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,一天只有两个半小时,我凭什么?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,只有10%的通过率,我做不到!

她哭了一会儿,哭得累了,就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忽然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打开微信,是杨素芬发来的信息:“若男,知道你一定还在学习。法律就像深夜里的一束光,会照亮你灰暗的人生。星光不负赶路人。将来你一定会感谢今天这个努力的自己。加油。”看着这几行字,若男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。过了一会儿,她擦干眼泪,重新拿起平板,继续下一课的学习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若男的复习渐渐有了起色。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法——先通读一遍教材,然后听网课,再做真题练习,做完再复盘一遍,哪些是对的,哪些是错的,为什么错。她把重点内容编成口诀,写在便利贴上,贴满了卫生间的镜子、厨房的冰箱、甚至小光的小床护栏。每天上下班途中她会戴上耳机,再听一遍网课的音频,最后几乎能把老师讲的重点复述下来。

她开始渐渐在大脑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法律底层逻辑框架,思考问题也渐渐走向理性的“法律思维”。她开始理解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概念:原来“意思表示”就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,嘴上说的是什么,法律看的是这两者是否一致。原来“除斥期间”就是权利的保质期,过期作废。她慢慢明白,原来法律不是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它就是生活本身,是社会关系的通行规则,是弱者的铠甲,是施暴者的紧箍咒。

她越学越觉得有意思,越学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经历——被家暴、被威胁、被欺负——在法律的视角下,都有了新的意义。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,她是一个主动的学习者。她在学习如何保护自己,进而保护像她一样的人。
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法律就像一束光,一点一点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。

有时候学到深夜,她会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一吹发烫的脸。月光如洗,城市的夜晚安静而辽阔,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每一盏灯下面,会不会都有一个故事?是不是都有一个像她一样挣扎过、痛苦过、然后又咬牙站起来的人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自己正在站起来。

一年后,若男走进了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考场。

考试那天,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衬衫——杨素芬送给她的,说是“开门红”。小月早上出门的时候抱了她一下,说“妈妈加油”。小光还不懂什么是考试,只是挥着小手说“妈妈拜拜”。

考试开始的时候,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她看着那些题目,发现大部分都似曾相识。虽然不是原题,但她能判断这道题要考察的知识点是什么,进而可以调动知识储备,去思考并给出答案。她手中的鼠标在电脑上快速点击嗒嗒作响,像春天的雨落在新叶上。

考完最后一科,她走出考场,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她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,空气里氤氲着紫薇花淡淡的清香,她感觉生活充实、愉悦、充满希望。

三天后查询成绩,如自己所料,客观考试以206分的成绩通过了。这给了若男极大的心理激励,她更加努力地投入主观题的复习,直到一个月后的主观题考试。

两个月后,成绩出来了。查到成绩的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,看到“109”分的时候,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使劲揉了揉,又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她有点不相信会有如此圆满的结果,但又在冥冥中感觉这是应当的,是老天爷对她一年来艰辛努力的回报。

那天晚上,她带着两个孩子去吃了火锅。小光吃得满嘴都是调料酱,小月安静地喝着西梅汁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若男坐在对面,看着两个孩子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
“妈妈你怎么了?”小光问。

“没事。”若男笑了,“妈妈高兴。”

回到家,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,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那张成绩查询的页面截图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好几遍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杨素芬发了一条消息:“杨律师,我考试通过了。”
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,电话就打了进来。杨素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我就知道你可以。”

若男握着手机,鼻子酸了一下,嘴唇抖了抖,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:“杨律师,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……”

“你不需要谢我。”杨素芬打断了她,“你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你自己。若男,你记住,法律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。现在,你可以用它去保护更多的人。”

挂了电话,若男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已经带着几分初冬的寒意。她抬起头,看见天上有几颗星星,微弱但坚定地亮着。

她在心里笑了。


五、重生

若男辞掉了银行的工作,加入了杨素芬的律所。从实习律师做起,跟着杨素芬学习办案。她发现,法律条文和实务操作之间,还隔着十万八千里。教材上写的是一回事,法庭上做的是另一回事。但她不怕,她有的是韧劲和耐心。她用了三年,成了本市婚姻家庭领域最优秀的律师之一。

她接到的陈蕙的离婚案,就是之前在她的帮助下胜诉的女客户介绍来的。

在了解了陈蕙的全部情况之后,若男为她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。她把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,确保没有漏洞。房子,家里存款的一半,以及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陈蕙,孙浩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,直至两个孩子年满十八周岁,接受高等教育的情况下要延续到高等教育结束;各类辅导班、医疗等大额支出一人一半。此外,她还加了一条——孙浩需赔偿陈蕙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,因其与他人同居并生育子女的行为,给陈蕙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。

她把协议书拿给陈蕙,陈蕙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着,看到最后,手指停在“精神损害抚慰金”那一行上,眼眶红了。

“这个……能要到吗?”

“能。”若男目光笃定,“法律规定了,因一方过错导致离婚的,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。他在与你婚姻存续期间跟别人同居七年,还生了孩子,这是法定的过错情形。你放心,法律会保护你。”

陈蕙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。

谈判那天,若男陪着陈蕙坐在调解室里。孙浩迟到了二十分钟,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往椅子上一靠,脸上的表情跟当年的赵志强如出一辙——不屑、傲慢、有恃无恐。

“离婚?行啊。房子是我赚钱买的,归我,孩子一人一个,存款一人一半。”他的语气像在施舍。

若男没有生气。她只是平静地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孙浩面前,然后打开文件盒,里面是陈蕙提供的所有证据——照片、转账记录、微信聊天截图。

“孙先生,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九十一条,有下列情形之一,导致离婚的,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:(一)重婚;(二)与他人同居;(三)实施家庭暴力;(四)虐待、遗弃家庭成员;(五)有其他重大过错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。

“您与婚外异性持续共同生活长达七年,并生育一子,这完全符合《民法典》规定的过错情形。如果本案进入诉讼程序,我相信法院会支持我当事人在财产分割方面的全部诉求。此外,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八十四条,离婚后,不满两周岁的子女,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。已满两周岁的子女,父母双方对抚养问题协议不成的,由人民法院根据双方的具体情况,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。您的婚外生子行为,足以证明您在婚姻中的过错,这将是法院判决抚养权时的重要考量因素。”

孙浩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若男,又看了看那份协议书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若男继续说:“孙先生,我建议您认真考虑这份协议。如果调解不成,我们随时可以起诉。到时候,您不仅要面对诉讼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,还要面对法院的公开审理——也就是说,您与他人同居生子的事实,将会成为公开的庭审记录。这对您的生意、您的声誉,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“另外,如果我的当事人愿意,还可以起诉您重婚罪。一旦罪名成立,这就是触犯《刑法》的犯罪行为,恐怕就不是多少钱能解决的问题了吧?”

孙浩沉默了很久。调解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陈蕙坐在若男身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,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躲闪,紧紧抿着双唇。

最终,孙浩签了字。

走出调解室的时候,陈蕙的脚步看起来有些发软。若男扶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
“章律师,”陈蕙拉住若男的手,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。真的谢谢你。”

若男拍了拍她的背:“别谢我,要谢就谢法律,是它保护了你。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。你还有两个孩子,为了他们,你得好好活。”

陈蕙用力点了点头,擦干眼泪,走了。

若男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走出法院的。那时候的她,瘦弱、疲惫、满身伤痕,仿佛只剩一具躯壳活着。

但五年后,她不仅好好活着,而且站起来了。

她回到律所,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下一个案子。窗外又是九月明媚灿烂的阳光,洒在身上极舒服。

电脑打开,壁纸是杨素芬跟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
“法律是深夜里的一束光,照亮灰暗的人生。”

她笑了一下,低下头,开始工作。

晚上回到家,小光照例在玩积木。听到门响,小家伙扔下手里的积木冲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
“妈妈!我的积木城堡终于拼完了,还有加油站呢!”

“这么厉害?”若男把他抱起来,亲了亲他的脸蛋,“那妈妈陪你玩积木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

她换了鞋,走进客厅,带小光一起坐在地毯上。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积木城堡已经拼完,宫殿、广场、游乐园、加油站鳞次栉比,街道上的小汽车、行人络绎不绝,像一座真正的城市。

小光坐在她旁边,兴奋地指挥着:“我来当加油员!妈妈你开那辆红色的汽车来加油!要遵守交通规则哦!”

若男熟练地拿起小汽车,沿着灰色积木铺成的“公路”,一边跑一边嘴里喊着:“嘀嘀~小汽车来啦~小朋友们注意安全咯~”接着,她拐弯把小汽车驶进了“加油站”,小光拿着一个玩具小人儿迎上来,问道:“您好女士!要加油吗?”

“请帮我加满95号,谢谢!”

小月从房间里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妈妈和弟弟玩游戏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

若男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女儿的侧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她还有很多的仗要打。但她已不再害怕。

因为她知道,法律在她的身后,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。


作者简介:雪遥,原名凌语瞳,山东安丘人,中共党员,经济师,就职于安丘市交通运输局。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。



来源: https://dus.iks360.com/news/show_4834025.html

责任编辑:SONGZID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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